由远及近地快速俯冲,巨大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。
漫天狂风裹着碎石和断草呼啸而来,从两侧灌入祭台广场的那一刻,罗钰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被甩在身外跳动。
纯黑色直升机精准悬停在祭台上空十米处,向晴阳双手搭在操纵杆上,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冷冷平视着前方。
螺旋桨的转速缓缓降下来,巨大轰鸣转为低吟,夜雾被吹散。
罗钰没有抬头。
按照他内心的仪式,他的行为举止,在Soleil出现的时候他应该是垂首等待姿态,直到她的到来靠近发出声音,他才能被允许去仰望,去祈求她的垂怜。
机腹的指示灯在暗夜里倒计时般明灭,精准的悬停降落后,向晴阳瞥了一眼正对面的抽象拱门,嘴角抽了抽,摘下降噪耳机,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有力,一下就打开了舱门。
Soleil!
不,规矩!规矩!这是规矩!
罗钰从心里与自己对话,像往常一样念诵祷告,祈祷把自己捆住,最后脑子跟着落地时的清脆靴响还是完全乱了。
舱门拉开的瞬间,所谓的祭坛,四周架设的探照灯在同一时间全部亮起,如在白昼之中。
无数光线穿过向晴阳指间的缝隙,在黑夜中切出一道矩形光口,有风从她身后灌满整个机舱,一同在她锋利俊美的眉眼上投下明暗分明的轮廓。
罗钰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涌上头顶。
Soleil,Soleil!
哦,他的Soleil……
三年了。
这三年,罗钰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画面。
他花了三个月设计打造这座祭台,每一道纹路、每一盏灯的位置反复推敲,只为她这一刻的到来,把自己的全部,把最精雕细琢的圣龛献给无上的神。
向晴阳随手拢了一把被风吹散的头发,脚步从他身边走过,传来冷冽金属与深夜空气混合的气息。
罗钰喉头不由得发紧,仿佛听见自己的呼吸慢了一拍。
好久不见,向晴阳慢条斯理瞅着这一排排站的跟个稻田间假人阵仗,丢给他一道来自东方的评价。
“灯装得不错。”
——
作为竞争对手,拿枪突突突的你死我活的初遇好像跟爱情的美好挂不上钩。
但罗钰无法忘记,他高烧那晚蜷在岩背后面,意识发抖,茫茫大漠里,Soleil给他捏了块仙人掌汁,在快熄灭的火堆边,把她的外套扔给他,对他说“天亮前别死”。
挖河床、捣蛇窝、扒蝎洞、肩膀挨着肩膀睡的抱团取暖,冷漠与熟悉,他们熬到了第四天,快走出沙漠的那天清晨,救援的轰鸣终于靠近。
罗钰沉默回头看她,衣怀内侧里还有一颗没来得及,想送给她吃的早餐蛇蛋。
昨天他们一块挖到有四颗蛋的蛇洞,一人分了两颗。
Soleil的理念是能量必须全部回收,直接把那两颗全当晚餐给炫了。
沙砾嵌在战术腰带的扣缝里,Soleil站在原地,整个人像刚从地狱里精确校准过一遍的冷血兵器,面无表情准备着对他一击必杀。
他说谎了,他应该受到惩罚。
但她最后并没有杀掉他。
他在想,在神的旨意下,这个女人肯定是和他一样,对对方心软了。
可遗憾的是他没有带走Soleil的能力,只能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她和那群人相聚汇合。
Soleil是一个能力可怕又迷人的女人。
她和那些女人们相处,眉眼间是少见的柔和,像对待真正可以靠近的人。
更刺眼的是他看到她和一个男人进行拥抱,颇为熟稔。
罗钰只好回忆他们第二次相对美好的相遇,卡特尔军火基地,难得两方领头可以坐下来和平商谈。
那天夜晚,他替代jeku给她准备的“可口小宵夜”,在她房间等了很久,不出意外,她的靴尖最终停在自己面前。
黑色裤腿笔直,熟悉的战术腰带上的金属扣泛着一点哑光。
而且这个高度罗钰正对着,他细细地盯看,愈发觉得这是祭器和刑具,也是上帝神谕的印记。
她应该是刚玩完jeku招待的游戏,枪口上面还带着极淡的烤坚果香,血腥味和金属气息缠绕在一起,形成一种熟悉的嗅觉体验。
刚回房间休息,Soleil垂眸看他片刻问道,她挑眉,伸手的指尖毫不客气挑起他下巴进行审问。
“谁准你跪在这里等我的?”
没有防备,一条小蛇倏地从他肩膀昂头滑蹿出去,移动和张嘴速度快如闪电。
这攻击,罗钰呼吸一滞,就要猛地站起阻止。
“Sol——!”
Soleil神色自若,快他一步,两根手指掐住突然冒出来的小蛇头,拇指按住蛇尾,细长漆黑的蛇身在空中抻直,动弹不得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,像摘了片树叶,Soleil轻松拿捏了Sol的七寸。
“牙都没长齐,学人咬什么。”
当时Soleil语气平淡,气息冷漠,手握生杀大权,在跟一条蛇讲道理。
动物灵感敏锐,惨痛死神靠近教训,小蛇僵硬又害怕地把脑袋往她指缝里钻了钻。
Soleil松手后,认主的幼崽一落地,立刻盘成一小团,尾巴尖勾住他的衣角,连蛇信子都不吐了。
罗钰心里松了口气,同时有一股得意与欣慰。
不愧是他们之前的联系,不愧是他们的孩子。
“你养蛇?”Soleil问他。
罗钰愣了下,随即弯起一点笑,自信对上她的视线,眼神更暗。
“Soleil,它叫Sol。”
Soleil没有说话。
好吧。
“因为规矩之外,”罗钰接着说,回答她最初的问题。
“在神的旨意下,这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Soleil不意外他的话,只是她的眼睛里似乎泛着一个疑问。
神的旨意?
“选什么?”
罗钰听到自己在说话,近乎呢喃。
“选成为您的祭品。”
——
“滚出去。”
浴室门关,还未脱衣洗漱,向晴阳手捏着毛巾,侧头冷冷睨了眼外面不请自来的一人一蛇。
她今天过来,穿着一件深色羊毛大衣,版型挺括,收腰的设计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却不羸弱的腰线。
下身同色系的薄绒工装裤,裤腿收进靴筒,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,整套装扮随她这个人一样一直干净利落。
Soleil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Soleil。
冷酷,锋利,不可冒犯。
垂着的眼睫颤得厉害,距离五六米远,罗钰低声接着后退,手安抚性摸摸缩在怀里的Sol发抖的蛇尾。
好了,不要害怕妈妈了。
“我滚。”
洗漱完毕,发梢还滴着水珠,全新深色的浴巾包裹在身上,向晴阳手腕处戴着一个银手链,一些水珠顺着精致的锁骨滑落阴影里。
房间正中央,正对着房门的方向,男人膝盖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,脊背挺得笔直,领口裸露大片锁骨和喉结下方苍白的肌肤。
把“孩子”安顿好,头发打理,罗钰沐浴更衣之后来的,身上带着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气味,透着股干净的温驯。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炉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,窗外的冬夜寒风贴着玻璃呼啸而过。
忠实的信徒无条件顺从仰起头,要取得主人的信任,讨好地,焦急地要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献祭在主人面前。
送上门来的温热而急促的呼吸拂过向晴阳的指腹,颈下流淌着会跳动的血液。
宛若雏鸟的心跳,多么脆弱,又多么鲜活。
向晴阳眼睛注视着他的颈部,目光沉沉。
熟悉的,久违的她淡漠的眼神,罗钰心跳直线加速。
“Soleil……”
罗钰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压抑过的颤抖,“请原谅我的冒犯……”
既然她没有在意的男人,那他帮她除掉一些碍事的也是可以的吧。
三年零四个月没有再相见她的期待,像酒曲种子在他体内发酵成几乎某种接近于病态的东西。
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扰无果,从以前到现在,都在提醒他不能再浪费时间了。
男人太多了,没人有机会能得到Soleil随意冷漠的心,那肉体上的关系他就要抓住。
关系的发生,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。
毕竟那个不知足的白痴贱人敢蹬鼻子上脸,一次又一次威胁骚扰Soleil,Soleil对他几次手下留情,还不是因为睡了几次。
见面不提以前,罗钰想,自己要比那个白痴贱人聪明许多,要知道,他与Soleil的几次纠葛都是生与死的距离,与神共舞,再得到Soleil的爱怜,Soleil再不会对他没有怜惜地普通扔掉。
灯光在罗钰脸上移动,照亮这个年轻人的半边脸,又留下一半在阴影里。
虔诚的依恋,明暗交错的层次,他本就精致妖冶的容貌更如一幅还未干透的油画,展示着纯真潮湿的、朦胧的美感。
他轻轻蹭了蹭向晴阳的掌心,声音柔软,掐出呜咽的水声。
“……Soleil,小狗想念您。”
自称为狗,看起来确实是条狗,不过现在尾巴摇得并不欢快,反而更像是在委屈撒娇求爱。
委屈。
眼前似乎闪过一个人影。
向晴阳皱眉看着罗钰把身子塌下来,更像一条阴冷晦暗的蛇柔顺伏靠在自己膝盖上,贪婪汲取着她身体的温度和气息。
他还大胆叫着她的名字,浅绿色眼眸盛满无尽思念的柔软水光,几乎就要盈盈欲坠。
罗钰的浅绿色眼眸,流淌着异域血统,烙印着一个显赫家族的徽章。
他的母亲安娜·克里斯蒂娜,出生于北鸥一个传承数百年的贵族世家。
向晴阳手指抚过他的眼角,在他精致苍白的面容上,漫不经心地擦去那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“Soleil……”
前几次的退货阴影经历历历在目,再次面对Soleil,虽然已经三年过去,罗钰心怦怦直跳,仍是忐忑。
Soleil,你知道的,我是你的,我是干净的……
在他呼吸急促,炽热抵住她的腿不住流泪时,向晴阳兴味索然抽离指尖,对他下了敕令。
“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