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九十六、
成云不知道苏姑娘与颜子衿都说了什么,只知道颜子衿看着情绪比以往好得多,可自颜淮身死的消息传来,颜子衿却是连一滴泪都没有流过,甚至连忧愁的神色都没有露过。
倒不是成云巴不得颜子衿哭得痛彻心扉,哭得要生生呕出心血,亦或者一个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,只是她想着再怎么说,也是亲人出了事,总得……总得有些表现才对。
苏姑娘提起要走的事后,也没怎么再下山,她没有什么行李,收拾来收拾去,最后两手空空,倒是带着那群被她抱上山的动物来见颜子衿,按她的话说,是“托孤”。
“老爷爷虽然身子骨不好了,但牙口好,你们要是平日里有什么不要的果子蔬菜,允他一些便是。”
苏姑娘拿着从成云处得来的苹果,正掰成小块,一点一点喂给面前的老马:“若你们忙不过来,倒也不用管,山里的草肥美,也够他吃了。”
颜子衿轻轻抚着面前的老马,鬃毛也不知是生来如何还是年龄原因,花白如泥尘染雪,不似追云,不杂一丝它色,跑起来时整个身子如电如云。
追云……
正出神,那老马忽地蹭了蹭颜子衿的脸,原来它吃完了苏姑娘手里的苹果,正向颜子衿讨要她手里的那一枚。
只是颜子衿试了好久的力气都没能掰开,老马倒也不急,等到颜子衿确实没了办法,这才开口从她手中整个叼过,放在地上自顾自地啃起来。
“苏姑娘打算什么时候走?”
“月明的时候。”
“月明的时候,倒是个难以捉摸的日子。”
“天黑的日子里,月明好照亮呀,”苏姑娘笑道,“夜里山路不好走,再熟悉的人都得慢慢得才行。”
“这样。”
“是这样的呢。”
颜子衿觉得苏姑娘说得极有道理,就算手里的灯笼再亮,也亮不过天上的月亮,也照不过这天地山河,也就只能照亮身侧的山路。
丑时守门的宫人值守交班时,念着夜深人静,总会偷一偷懒,躲去旁屋小憩,待到寅时交班时,也是这样,颜子衿偷偷观察了许久,早已摸清。
成云她们守在外殿,但颜子衿总有翻窗出去的法子,小时候她调皮,翻窗上瓦的事干过不少,可惜常常被颜淮逮住,然后便苦着脸听上他好一顿说教,但颜淮每次念完,总会递给她一些小玩具或者糕点,于是她顿时拋诸脑后,又兴高采烈地连声叫“哥哥”,缠着颜淮不住的撒娇。
幸好此处不是颜家,颜子衿不必翻出时,还得担心下楼的动静引起他人察觉。
隔着树影婆娑,颜子衿看着灌木山道一直延伸下去的方向,隐隐见竟有几处人家灯火明灭,那大抵是清平观周围的农户,乾妙山只是半山腰之上有禁军把守,不得闲人靠近,至于这山下,倒也不至于一点人烟都不许。
再往前走一些,衣裙扫过草木“沙沙”作响,颜子衿顿时停了脚步,此处已经临近半山腰,生怕被禁军察觉,她如今可是道宫之人,岂能肆意离宫呢?
想是这么想,颜子衿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,在道宫时,从云亭处可以依稀遥遥望一望皇城,有时想家了,颜子衿便会朝着皇城的方向,发上好一会儿呆,似乎这样就能瞧见颜家的所在。
然而云海渺渺,山隐重重,如何能见得,更莫说现在,抬头只得婵娟,不见团圆。
颜子衿想娘了,她知道娘这么恨颜淮,其实心里心疼他更甚,恨他偏执连累了颜家连累了颜子衿,却又心疼他飞蛾扑火,心疼他为何要这般执着一个无果的希冀。
娘再恨再怨颜淮,也绝不会乐见他出事,若颜淮之事传到她耳中,夫君亲儿皆亡,娘她、她如何受得住?
一想到这里,颜子衿就觉得心里憋闷得难受,可转念又想,起码娘身边还有欢儿望舒在,临湖那边还有姑姑婶母她们,有她们陪着,有一大家子陪着,应该没事的。
颜子衿忽然庆幸祖爷爷不会知晓这些事,若要让他再一次接受白发人送黑发人,他一定会撑不住的。
连忙擦掉眼角的泪水,颜子衿在心里默默替自己鼓气,如今这样的情势,她决不能让自己拖累了家里人,于是连忙转身回宫,可走着走着,颜子衿却又回身看着山下的树影,沉默良久。
许是天气渐热,那伤口不必常常被衣裳闷着,再加上玉花膏的作用,眼见着结了痂并未再开裂,大概再过不久,等落了痂就好了。
颜子衿待成云为她包扎好伤口,念着早课的时辰快到了,不敢耽搁,连忙往侧门赶去,然而此时侧门早已有人等候,竟是代观主。
代观主受琼虚道长所托,在她云游时负责处理观中宫中大小事务,诸事缠身,颜子衿都不怎么见过他,更莫说他会主动来道宫了。
“您为何来此,是有什么事吗?”颜子衿上前作揖问道。
“叫成云备些祭酒供品。”代观主开口,颜子衿尚不明所以,成云已经应下转身去准备,像是习以为常一般。
只是成云这一走,侧门便只有他们两人,颜子衿有些拘谨地垂下头不知该如何开口,反倒是代观主主动解释:“你应该知道季家的灵位都供在这山上。”
“嗯……”
“今日随我上山去。”
“啊?可这山上没有允许闲杂人——”
“季宁昭那丫头常年不在,你既然代替她入宫,帮她上山家祭一下怎么了嘛!”
代观主忽然一改平日的稳重,一甩拂尘叉着腰,吹着山羊胡瞪着眼,还直呼长公主的大名,吓得颜子衿连声应下不敢多言。
这时成云已经提着一个竹篮前来,颜子衿正欲接过,代观主先她一步拿走,目光上下扫了颜子衿一眼:“山路不好走,你小心些。”
虽然说着山路不好走,但也是铺了台阶砖石,倒也不至于太过崎岖,颜子衿与代观主行的便是之前沉轩带她上山的那条路,只是那时颜子衿累得睡过去了,没能看见那心心念念的花树,而如今芳华已谢,更是见不着了。
宽大的鹤袍包裹着颜子衿的身子,若是以前她定是受不了这样影响行动的衣裳,可在道宫这么久,反倒已经适应,甚至行走飘逸如风,衣袍蹁跹如云。
平日里这位代观主颜子衿每次见到都是沉默寡言,不苟言笑,常仰着脸看人,甚至陛下来了都不给什么好脸色,但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,颜子衿更是不敢在他面前失了规矩。
代观主提着竹篮走在前面,一只手担着那长长的拂尘,大步流星,像是毫不在意颜子衿是否能跟得上,可颜子衿也并不需要匆忙加快步伐,两人不偏不倚,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行到一处岔路,代观主示意颜子衿与他朝右走,抬头看去,一处宫室在山崖之后隐约可见,按理说既然是家祭,自不该有旁人参与,颜子衿如今是替了长公主来,可见到代观主径直迈过宫门门槛,仿佛毫不在意时,她纵然心里有疑,但还是老实噤声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代观主哼笑一声,用力甩了甩手里拂尘,“真要算起来,先帝得尊我一声叔父才是。”
